晚潮|在开化打开一张纸

潮新闻客户端赵国新

小满后的第二天，大雨。

明晃晃的雨线倾泻而下，齐刷刷地落在河上、树上、屋顶上，又弹回空中，连片成雾，像万千条银丝编织而成的飘带，环绕在山间，挂在楼台亭榭的飞檐翘角上。

仿古建筑的会议室里，正在打开一张纸——开化纸，一场与开化纸的对话正在进行。三个主题：开化古纸欣赏，开化纸的文学讲述，开化纸的技术革新与档案运用，分别从历史、文学、技术三个维度进行扫描，勾勒开化纸的前世今生。

一、种子

听说过开化纸吗？

此行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在会议现场，我随机抽问几位与会者，他们来自全省各地档案系统，是整天与纸打交道、专事档案修复的业务骨干，十有八九的回答是“没有”“第一次听说”。

这不奇怪，因为开化纸沉寂了一个多世纪，已被时间遗忘得太久太久，以致乍一提起，人们一脸茫然，好像它从没在大地上出现过一般。

其实，在中国印刷史上，开化纸曾经赫赫有名，唐宋至清代宫廷典籍、地方史志中均有关于开化纸的记载。因其纸质洁白柔软，质地细腻，薄而坚韧，帘纹不显，被誉为中国手工纸“皇冠上的明珠”。及至清代，开化纸荣膺内府武英殿刻书首选，位列宫廷用纸之最，旷世巨典《四库全书》即采用此纸缮写刊印。

采用开化纸本的清代文津阁《四库全书》内页

清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封闭帝国的大门，更为廉价的机器制造的洋纸汹涌而入，千年贡纸被逼退出历史舞台，技艺日渐式微，纸业衰败。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世纪。

直到有一天。那天，开化一个小镇的饭店里落座了几位举止斯文的客人。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音里满是对开化纸明珠蒙尘、湮没于世的喟叹和惋惜。巧的是，这段聊天被一个人听到了，这个人就是饭店老板黄宏健，他无意中投入到客人聊天的共情之中。

黄宏健是开化人，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开化纸呢。一般的人，听了也就听了，即使当时起了情绪的涟漪，过了时间就水平如镜了。然而黄宏健不同，他是一个脑子活络、“不安分”的人。以前他开过服装店，开货车跑过长途，打过井，在苏州办过家具厂，每一样都干得风生水起；就像现在开饭店，在小镇也开出了名气。这回，“不安分”的神经又被拨动了，客人的话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一颗种子就这样在心里落下了。

黄宏健想，造纸不是挺简单的吗？把树皮、破布、稻草等原料捣烂、搓碎、抄帘、烘干，就成了纸。还有比跑长途更累、比开店招呼客人更难的吗？说干就干，他一边开着饭店，一边偷偷地做起实验来，而做实验的器具，竟然是一口高压锅！他的后厨，一口锅里炖着土鸡肉，另一口锅里煮着纸原料。

二、重光

开化纸博物馆。开化纸时空艺术展现场。

一幅展览作品上，写着两个大字：重光。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红色的底子，平添几分生动的气韵。

面对一群参观者，一个中年男子朗声介绍道：“我特意请书法家从名帖里找了这两个字，用开化纸裱了起来。”

这个男子就是黄宏健。从第一次用高压锅偷偷开始造纸实验，到今天语气豪迈地袒露心迹，黄宏健重光的雄心足足在心里深藏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来究竟跑了多少路，经历过多少难，受了多少苦，黄宏健已记不清楚，但是他脑子里很清楚的是，支撑他走过这些年造纸路上风和雨的，正是这颗重光的初心。

2013年1月，黄宏健与友人一道发起成立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2017年初，在县委、县政府牵线搭桥下，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院长杨玉良出任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高级顾问，着手组建院士工作站。

开化纸技艺非遗传承人黄宏健正在制纸。

黄宏健从展示柜里捧出一本经书，随意翻开，露出边沿的黄斑，明显是受潮后留下的水渍。这是本用开化纸印刷的经书，印刷时间为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

黄宏健的两个手指伸进折页，往上弹了弹，说道：“尽管受过潮，但是你听声音，纸张依然硬朗坚挺。”

他的两个手指又在折页底下弹了弹，霎时，300多年前的风呼啸而来，人们落在古纸上的视线仿佛着了弹力十足的网床一般，来回跳跃、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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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年的努力，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杨玉良院士团队成功复原开化纸传统核心工艺，理化指标接近古代开化纸水平。在2017年的开化纸国际研讨会上，专家依据最新检测的纸样推定，复原的纯荛花开化纸，寿命可达2825年！

纸寿千年！

造纸必然伴随着污染，这恐怕是所有人的固有认知。然而，黄宏健造纸，纸浆处理后流出的尾水可以直接排到鱼池里养鱼。

在贡纸非遗作坊现场，有一个鱼池，尾尾鲤鱼游弋其间，逍遥自在。2023年，黄宏健携手华南理工大学陈克复院士团队，开展绿色制浆和生物漂白技术研究，不仅排出的尾水绿色环保，同时新制开化纸获得国内专业权威机构的高度认可，并被多家单位定制采用。

开化纸的复兴，从来就是一条充满挑战的创新之路。

为了把水印技术融入到传统手工工序中，黄宏健遍访专家，反复试验，最终，他在3D打印、激光雕刻等现代尖端技术中找到方案，在薄如蝉翼的纸片中成功植入高清的水印logo。这项技术的突破，极大地拓宽了开化纸的应用场景，打开了高端个性化定制市场的大门。

用开化纸制作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复旦大学连续三年采用开化纸作为录取通知书的内页纸，让录取通知书拥有了难以仿制的“复旦印记”。在非遗展览馆，黄宏健打开一张样纸，迎着光的方向，他把纸片举过头顶，一个精细的logo图案随即清晰地出现在大家的眼前。不知道是纸映亮了脸，还是脸映亮了纸，瞬间，一张纸，一张脸，都被映得透亮。

三、碎金

茶杯大小的玻璃瓶里，无菌栽培着几棵小苗，绿色的茎，绿色的叶，在灯光下发着绿宝石的光。这么小，这么嫩，好像睡熟的婴儿，能听见轻微的呼吸。

在黄宏健的眼里，这些就是宝贝孩子呀，是“绿孩子”。在培育室里，在上三层下三层的铁架上，挨挨挤挤地睡着成千上万个“绿孩子”。

这些“绿孩子”有一个生僻的名字，叫做荛花。长大后的荛花，其茎皮富含优质纤维，韧性极佳，是制造开化纸的核心原料。

荛花喜生长于650—1100米的山坡上、灌木丛中或者路旁，分布在浙江、广东、广西、湖南等省区。产量少。清末开化纸业式微，机器制造洋纸的冲击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造纸核心原料荛花的枯竭也是一个关键内因。

小满。草木葳蕤，江河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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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荛花育苗基地松软的泥地上，排着几列长长的育苗钵，排在田地一头的荛花，特别醒目。十来株荛花，齐腰高，筷子粗。叶子对生，椭圆形，一摸，毛茸茸。玻璃杯里的“绿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乳臭未干的翩翩“少年”。从“孩子”到“少年”，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再过两三年，到了成熟期，就可以采剥茎皮了。

站在育苗钵旁，我打量着几位“少年”，好像盯着台上少女曼妙的身姿一般出神。我在纳闷，粗壮不过拇指大小的褐色纤弱外表之下，怎么就蕴藏着洁白柔软、薄而坚韧的巨大魔力呢？

育苗基地里的荛花植株。

目光透过它的树干，粗看就两部分，树皮和木材（木质部）。再细看，树皮有三层，从外到内，依次是外皮、韧皮部和形成层。就像一个人穿棉袄，人的身体是木质部，就是支撑树干的木材部分；树皮就是棉袄，棉袄有面子、棉胆和里子，与树皮相对应的就是外皮、韧皮部和形成层。

一件棉袄的保暖效果，主要决定因素是棉胆的厚薄和质量。同样道理，一种树的纤维含量和质量，取决于韧皮部。树皮是造纸的好材料，取的就是这一层。荛花皮层厚，韧皮纤维发达、纤维长且柔韧，成为造纸的优质原料，所以被人们誉为林下“碎金”。

常言道，树活一张皮。皮层是草木安身立命之本，皮存则树存，皮去则树亡。而荛花舍去皮层，以一身肌理成就纸韵风华，既不伤自身生机，日后树皮还能重新生长。这种有趣的相悖，在一管稍显纤细、绝不粗壮的枝干上竟达成了绝妙的平衡。其与生俱来的生存玄机，真是耐人寻味。

禅偈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荛花可以说是“万刀皮中过，片刀不伤身”。荛花之所以拥有“刀枪不入”的盖世神功，全赖其身上的一个组织——形成层——的天然禀赋。

荛花晒干的茎皮。

树皮的形成层就像一件棉袄的里子，普通的树木，这层“里子”就是一层细胞，附着在韧皮部和木质部之间：向外，分裂形成新的韧皮部，所以树皮能再生；向内，分裂形成新的木质部，所以树干又长粗了。切剥树皮，这层形成层很容易被伤及，伤及形成层也就伤及了植株的生机。但是荛花不同，它的形成层完整。别的树木套上“棉袄”，在棉胆和身体之间只是涂了一层滑滑的护肤霜；而荛花，仿佛拥有一层完整的里子，采剥时不易被伤及，所以天生适合剥皮再生。草木有本心，造化各千秋。荛花拥有这般奇妙禀赋，实属世间罕有，不得不让人惊叹天地造物主的神奇匠心。

四、听雨

会议室内，全省档案技术保护学术沙龙正在举行。纸张是档案最重要的载体。今天的沙龙聚焦开化纸，从古纸历史、文学讲述、技术革新与档案运用三个维度，正好对应开化纸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做《开化纸的文学讲述》讲座的是著名作家、三毛散文奖得主周华诚，他通过几个生动的故事，用文学的方式展现开化纸的古典和复兴之美。

原来，开化纸不再只蛰伏于古籍典册，不少文艺作品已对其有所呈现，在当下热播的影视剧《太平年》中就有多个桥段。北宋开宝八年（975年），钱弘俶下令专门刻印八万四千卷《宝箧印陀罗尼经》，装入空心特制砖内，砌筑于雷峰塔中。这批经卷用的吴越特制白绵纸，并非清代内府专用的开化纸。纸张莹白如玉、绵密强韧、久存不蛀，影视剧旁白：“此纸出浙西，千年不腐，与金石同寿。”

讲座课题新颖，在我面前犹如打开了一扇窗，顿觉清风拂面。我就这样初识周老师，互加了微信，才知道周老师对开化纸关注已久，8年前，他就创作过一篇万字散文《寻纸记》，发表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